近期，刚调到昭通市彝良县洛泽河镇毛坪小学二校区任校长的王华在家长群里发了条消息：“各位家长，孩子头发长了，叫他们来找我理发，免费的。”这是他坚持了六年的“头等大事”。

  时间回到2016年的秋天，那时王华刚到树林乡天威苗圃希望小学当校长不久。课间操时，他的目光落到孩子们的头发上——有几个打篮球的男孩子，头发快遮住眼睛了。

  学校离镇上十多公里，村里的理发店只在赶大集的日子开门，走过去得一个多钟头。赶集的日子很少碰得上周末，孩子们要剪头就得请假，请了假也未必有大人陪着。全校几百个学生，将近一半是留守儿童，父母在省外打工，他们跟着爷爷奶奶生活，而老人自己赶集都费劲。于是，“头发疯长”便成了山里孩子最寻常的模样。

  那时候，王华没吭声，他一个刚调来的校长，总不能一上来就给人剪头发。往后，他经常背着手在校园里转，眼睛总不自觉往孩子们头顶上飘。谁的头发又盖眼睛了，该剪了，他心里有数。

  可真要动手，王华又拿不定主意。他不是不会剪，在家给老父亲剪了那么多年，手上有点准头。可面对一群天真敏感的孩子，每一刀、每一推，都需要慎重。这份惦记，他藏了许久，也犹豫了许久。直到与学校的马广晗老师聊起，马老师说他也琢磨这事好久了。积压许久的犹豫与忐忑，顷刻间烟消云散，王华从网上买了第一把电推子。

在天威苗圃希望小学，王华为学生理发（资料图）。

  最先敢坐下来的，是低年级的孩子。王华把围布往他们脖子上一围，夹子夹好，推子嗡嗡地响起来，剪完拿海绵把碎头发扫干净，孩子摸着头，高高兴兴地跑了。高年级的学生不买账，怕校长把发型剪坏了，被同学笑话。

  王华从不催促，亦不勉强。他在网上搜索“理发教程”的视频，开始修炼自己的技术。白天有孩子来剪，他就当练手；晚上在宿舍，对着教程慢慢琢磨。练了一阵子，手艺慢慢稳了。

  口碑，是一点点攒出来的。最先试探的是几个胆子大的男生。剪完回去，同学都说行。后来下了课，总有人往他办公室门口凑。他理发从来没个固定的地方，也没个固定的时间。课间十分钟也行，午休也行，哪个班的老师在群里说一声“王校长，我们班有几个孩子头发长了”，他就拎着工具包过去了。一张从教室里搬出来的方凳，一把推子，一把梳子，一块蓝色围布，推子嗡嗡响，碎头发簌簌落下。几分钟一个，剪完的孩子摸着后脑勺，蹦蹦跳跳回教室去了。

  六年，用坏了三把推子。

  周末王华常去家访。去得多了，林口村的老人都认得他，老远看见就招呼：“王校长来了，进屋坐。”

  有些老人的光景，王华看在眼里。子女在外头打工，老人腿脚不利索，赶集是轻易不去的。头发长了就由着它长，胡子白花花地戳在下巴上，也没人给刮一刮。

  王华进门，会问一句：“老人家，头发长了，我给您剪剪？”剪完头发，他会多问一句：“胡子要不要也刮一下？”

  王华收拾东西要走，老人一定要送到门口，总喊一声：“王校长，慢走啊。”

  那声“慢走”，王华听过很多次，每次听，心里都软一下。

  今年九月开学前，调任的通知下来了：调王华去洛泽河镇毛坪小学二校区当校长。

  六年好像很长，长到用坏了三把推子；又好像很短，短到只是推子嗡鸣、发丝飘落的瞬间。走的那天，他在天威苗圃希望小学的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抽屉里那三样东西——推子、梳子、围布，他没带走，留给了新上任的校长。新校长叫蒋卫，来学校两年多了，王华在操场边理发的样子，他见过很多次。接过东西的时候，他只说了一句：“王校长，你放心，这个事我接着做。”

  毛坪小学二校区的教学楼宽敞，教室也多，一间间看过去，王华就惦记起了“老本行”——理发。他已经想好了空教室怎么布置。墙上钉一面镜子，不用大，能照见整张脸就行；椅子买把能调节高低的，孩子坐上去不用垫书；再钉几个挂钩，推子、梳子、围布各归各位，不用每次都从包里翻半天。还是老三样，只不过得买新的了。

  推子还没买，镜子还没钉。但这事不急。等第一个孩子走进那间空教室坐好，围布一围，推子嗡嗡响起来——日子就接上了。（夏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