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冬春
2004年春·大平掌
大平掌 云南思茅的一个村庄
我的出生地 那儿永远绿意葱笼
森林 不要命地茁壮成长
我的农民兄弟 永远脸膛泛黑
指缝间永远堆积着黑色污垢
披在身上的衣服 要么肮脏 要么永远不合时宜
和他们说“时尚”
纯属对牛弹琴
那年春天 我回到大平掌
在我哥的饭馆 我喝茶 看一本书
后来文安舅走了进来 花三元钱买一瓶自烤酒
并硬要喝上一杯 曾满腹经纶的乡村汉子
醉得喊不出我的名字 他嘟哝着
要我带他初中尚未毕业的儿子 去城里混一门手艺
我只好心虚地告诉他:
“先读书,毕业了再说。”
送走这个拉着脑袋的醉汉 我回到老屋
同时注意到 庭院里 结着两个硕大的葫芦
一些金黄橘子如无数灯笼挂在枝叶间
安静地一盏盏接着亮起
怕我迷路
要吃饭了 我和我哥带上侄女李依然
年轻得未满周岁的小鬼 一同去荞地喊母亲回家吃饭
在大荒田 母亲正在割荞 地里睡着
一排又一排
发黄发红的荞 似乎 也累了
她把睡倒的荞捆起立在地里 说这样荞干得快 好打
母亲不看我 看她亲手播下的
荞
有意掩饰她的喜悦 母亲到菜地割了一篮蔬菜
说要带回来
嫩的人吃
那些老叶 黄叶就剁碎了喂猪
当我想替母亲背篮子 她坚决拒绝了
我如同一个城里客人 跟在母亲身后
那一刻
我真想做一次荞
让母亲的手再次把我撒向泥土 躺在大地又扶起
再次立在这块喂养我十八年的土地
或者做一棵蔬菜也行
好让我无际的疼痛
在那个春天一并枯萎
那僧侣般寂静的山和水
那僧侣般寂静的山和水
总在我们脚下和眼前出现或被惊动
尽管奔波时 放慢了脚步
尽管出现时 我们垂下眼帘
我不是故意的 尽管山和水
换个角度 那山真的浑圆如僧侣头颅
那水清亮如禁欲后尿液
我这样认为 无丝毫亵渎之意
在被禁止的背后 总有人站出来
说上几句 如果我还称得上是诗人
即便这不像一句诗
那僧侣般寂静的山和水
比诗 更容易让我爱恋
一次又一次 这突如其来的爱
使我在迷失中丧失记忆
多么不可思议
我竟然不相信 那僧侣般寂静的山和水
就是我生命的支撑和唯一借口
千山万水走过
诗歌正好下酒 这一次
我要坐一块石头漂流到海
或者让石头成为海 让我的头颅
作海的蓝 海的蓝
我的深不让你泅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