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当地农民从堆积成山的矿石上走过,四周空旷而略显荒凉。
老矿区,房子破落犹存。
昔日劳模夫妻,今日谁解个中滋味?
■篇首语
东川,一个因铜而生,因铜而兴,又因铜而充满未知变数的地方。在人们曾经的记忆中,东川是国宝藏;在史书的记载里,东川是缔造青铜文化的物质基础。
清朝某段时期,全国50%的铜一度产至东川,大清造币所用铜,七成以上来自东川。解放后,东川引来了新的历史机遇,成为我国第一个五年计划的重点项目,东川矿务局由此成立,并保持了50年的辉煌。但就在50年大规模、机械化的开采过后,东川逐渐走入低谷,这片土地上遗留下来的,是破产的企业、破碎的山河、破旧的城乡……
2001年,由于铜价长期低靡,矿产资源枯竭,东川矿务局宣告破产。而该局破产时,共有10602名离退休人员需要分流安置,是当时国内批准破产职工人数最多的国有企业。此后,这个城市彻底陷入了困局,失业率一度高达40.2%。
2004年,云南省委、省政府决定建立东川再就业特区,在这里实施免税政策吸引投资。短短的4年过后,东川实现了跨越式发展。截至2007年,地区生产总值比2003翻了4倍,人均年收入相比2003年翻了3倍,失业率从40.2%下降为19%。
数据显示,东川已走出低迷,正在阔步前进。但东川真的步出困局了吗?东川区政府确实找准了东川的症结所在?2008年3月,在持续一周的采访中,记者回访了为东川建设奉过献、出过力的老人,注意到了东川不容乐观的现状,听到了基层干部、工人们忧虑的心声。
说到底,东川实际上依旧没有走出资源的“陷阱”,在完成又一次的资本积累后,摆在大家面前的困难还是数十年开采留下的严重污染和恶劣的地质环境。如何形成产业链,走出资源“陷阱”,实现可持续发展,这个重担,依旧压在当地政府的肩上。
观察篇
恶化的地质威胁着居民
2003年3月20日上午9时,李波的父亲——一个在东川矿区奋斗了大半辈子的老矿工走了。临终前,躺在昆医附一院神经外科病床上的老人嘴里一直念叨着一些人的名字,那时只有李波知道,父亲是在最后一次念叨年轻时的记忆——在矿区死去的同学、朋友,还有这片他心中永远的热土。
2008年,李波带领记者,沿着父亲当年的足迹走进了汤丹矿区,他不仅是在怀念父亲,他更关注东川的一草一木,还有这里的发展,他说“这里除了变得更为破旧,没有任何其他的变化”,但其实,他的心是热乎的,他希望这里的明天会更好。
巨变
汤丹如今是富翁“摇篮”
绵延起伏的群山,被一道巨大的裂痕隔开,汇集的江水顺着这道裂痕一直流淌到金沙江。泥石流淤积而成的石滩把江与大山连在一起,气势磅礴。1968年,李波的父亲23岁,他怀揣着梦想跨越这条江,然后沿着那摸不到顶的大山一直向东,走进了矿区。
早在1950年代,东川铜矿开采被列入我国第一个五年计划,全国156个重点建设项目之一。万人大探矿那激动人心的壮观景象,一直留在建设者们的心中。遇水架桥,遇山开道,没有任何困难能阻止矿山建设步伐。“手拉着手,满山遍野都是探矿的人。如今这些人已经剩得不多了,有的把尸骨都丢在了大山上。”在这个持续了数十年的边建设、边开采的过程中,无数的建设者在这里洒下了汗水与鲜血。
“当时设备差,没有道路,打干眼导致30%的矿工都患上了矽肺病,总之老一辈的矿工能健全着退休的不多。当时青年突击队队长潘安全带着队里的人加班,连续几天没有下一线,最后手握着机头累死在一线。”忆起当年,老矿工蒋明应老泪纵横。
如今,通往汤丹矿区的道路上奔驰着大小矿车、硫酸车和各色高档越野车,欣欣向荣的选矿厂改建了门头,红色的门柱与金色的大字预示着这里生意红火。而市区内,高楼更是如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东川区已基本摆脱了东川矿务局破产后留下的后遗症,这座城市再次复活,曾经被矿务局垄断的矿产资源如今被分配到了民营企业里,生机勃勃的矿山使这里千千万万的农民变成了产业工人,更使得一些人实现了自己的淘金梦。“几年时间里,这里创造的百万、千万、亿万富翁数不胜数,仅我们一个镇就有上百个百万富翁。”因民镇主管工业的副镇长说,现在资源是最紧俏的商品,按照现在的铜价,东川的资源还是算丰富的。
足迹
老矿区的生活环境很差
依山而建的汤丹小城被分成两块——大平地和菜园,这两个当阳的山坡干燥、温暖,斑驳的阳光使这里红色的土壤显得鲜艳夺目。站在远处看去,汤丹镇的建设规模相当于一个小县城。
沿着父亲的足迹,李波爬到山坡上。“那是因民、那是落雪220机井。”李波指着远处一一向记者介绍。但进入小镇后,他的兴奋逐渐变成了沮丧。
李波家曾经居住过的简易房早已空置,墙上除了激励人心的标语外,还写上了一个“拆”字。“这里除了变得更为破旧,没有任何其他的变化。”在曾经由矿务局建设的社区内,自来水管已是锈渍斑斑,见不到一滴水流出;电力供运也显得十分紧张。
“水在半山腰就被那些选矿厂截走了,下面的居民根本没有水用。”张师傅的拖拉机里除了发酵充分的农家肥外,还有一个装满水的塑料桶。他告诉记者,这里的自来水管在20年前就已经架设好了,但随着东川矿务局的关闭,这水管渐渐就没有使用了,他们饮用水就只能到几公里外取山泉水。
在汤丹,当年的矿工几乎完全离开了这个他们用一生的心血建设起来的小城,如今住在原矿务局家属房里的都是当地村民和一些外面到矿山打工的人。这里遍地是无人清扫的垃圾,只有那些破败的招牌,似乎还在见证着曾经的辉煌。
“虽然这地方是破一点,但大家现在都有事情干,相比矿务局刚破产时好了很多。”至今仍然留在矿山的汪明对目前的发展却充满了信心。
忧心
很多矿厂无法继续生产
李波说,那个轰轰烈烈的年代,父亲的许多同学、朋友都成为矿山的受害者,有的留下了永久的残疾,有的则尸骨无存,而每次遇到这样的事情,父亲都特别伤心,直至闭眼前,他还念叨着那一个个名字。
站在汤丹矿山上往下看,整个开采区一片狼藉。含有氧化铜的泥土被取走,山体被挖开了近100米宽300米长的大口子,在这个切口的下方,矿硐密布,留下支撑山体的矿柱也被取走。“因为山体裂缝太大,现在根本无法继续生产下去。”昆明东靖工贸有限公司在此设立年产40多吨铜矿的电解铜选厂,也只有暂时停产。该厂经理徐国明告诉记者,地质环境的破坏已经直接影响到企业的正常运转,如果继续恶化,厂区只有搬迁。
这样的情况,在东川决不是个例。
因民镇坐落在一个夹皮沟里,曾经往落雪选场送矿的矿硐口在小镇的上面,由于周围大山已经被掏空,到处都能看到山体塌陷、滑坡留下的痕迹。地质环境的恶化直接威胁到了这里的居民,原先镇政府就建在这里,去年年底,因为地质环境的恶化,乡政府被迫搬迁到原来落雪矿所在地。“前几年这里一次塌方掩埋了一栋职工宿舍,死了好几十个。但是1984那次最惨,泥石流就从夹皮沟上面冲下来,卷走了100多人。”如今已退休的老矿工蒋厚宗说,因民根本不适合居住。
2000年,据云南省水土流失遥感调查,东川水土流失面积1309.56平方公里,占总土地面积的70%。在东川人的记忆里,泥石流、地震总是伴随着他们,而每次灾害,都会有数百人丧生,注入金沙江的泥沙,则直接影响到下游的长江开发。